向斯

　　2000年冬天，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副馆长

向斯和同事一起到故宫英华殿整理宫中的旧书。在清点藏文《甘珠尔经》时，他们吃惊地发现，有几夹藏文《甘珠尔经》，捆绑护经板的五彩织锦护带竟被整齐地剪成一段一段，护经板内的镀金佛光和镶嵌的七珍珠宝居然不翼而飞！

    “这是八国联军所为，根据有关档案的记载，有18箱《甘珠尔经》被割断锦缎，侵略者们盗去了护经板里的镀金佛光和七珍珠宝。”从那以后，向斯希望，能够结合他20多年来在故宫的研究发现，写一本关于宫廷书籍流失情况的书……

    国家第二个文化遗产日余热尚在，眼见经历历史洗涤尚存的文物时，总能勾起人们一丝不由自主的感慨和震撼，而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中华儿女却难睹其真容。虽然在中国五千年不曾中断的文明历史长河之中，它们只是沧海一粟，只是一个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瞬间，但每一件文物所承载的历史、文化、科技分量都是独一无二的，具有独特的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

    近日，故宫博物院宫廷历史专家、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副馆长向斯完成了他的又一部专著《故宫国宝宫外流失秘籍》，成为迄今为止最为权威的研究和考证故宫国宝流失宫外情况的书籍，披露了约30万件皇宫珍宝流失内幕。

    昨日，向斯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这并不是一部陈旧的考证类书籍，因为每一页纸上，都渗透着作者对流失珍宝的痛惜之情。

    矢志研究

    珍宝流失海外知多少

    上世纪八十年代，风华正茂的向斯从武汉大学毕业来到故宫博物院。20多年来，他从一个黑发青年变成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青春在不知不觉间藏进了红墙碧瓦的砖缝里。这期间，向斯阅读了许多当年皇帝、重臣们才能翻阅的珍贵书籍，成为这些国宝级古籍的朋友，也正是在这期间，尘封的典籍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痛惜之弦……

    中国到底有多少国宝流失海外？有多少皇宫珍籍流失民间？

    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透露：“分散在五湖四海私人手中的中国珍贵文物的数量，实在无法统计，估计应该在1600万件以上。大约有30万件以上的皇宫国宝流失宫外。这惊人数字的背后，隐藏着每一件稀世之宝的传奇故事和一个民族多灾多难的悲痛历史。”

    据了解，流失海外的中国古代名画大约有2万余件，其中，唐代卷轴画约20余张，宋代卷轴画约200余张，元代画近200张，明代画约8000张，清代画约12000张。按照流失海外的地区划分，美洲、欧洲和日本各占三分之一。美洲主要是美国和加拿大，欧洲则主要是当年来到中国大肆掠夺的英国、法国、德国、瑞典、比利时等国。

    “这些中国的国宝几乎都是在那个任人宰割的年代被侵略者抢夺的。他们掠夺的文物，主要是1860年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1900年八国联军掠夺北京以及盗窃龙门石窟、敦煌藏经洞等地珍贵藏品，包括《女史箴图》、《洛神赋图》、《离骚经》和著名的洛阳龙门石窟《帝后礼佛图》浮雕等等。”向斯说。

    3年前，他向故宫博物院申请了“宫廷书籍流失情况”这一课题。作者查阅了大量的档案、史料，进行了细致的调查考察，历时3年，终于完成了这个课题。

    溥仪盗宝

    古董换馒头的悲哀

    古语云：君子佩玉，小人藏刀；凡人藏钱，富人藏宝，雅人藏书。

    故宫博物院也以三大馆闻名于世：古物馆、图书馆、文献馆。

    向斯介绍，古物馆收藏宫中珍宝，图书馆收藏宫中古书，文献馆收藏宫中档案。宫廷舆图和古书，是历代宫中的重要珍藏，关乎一个朝代的兴衰成败，也是每一个以文化人自居的皇帝十分重视的珍品，皇帝不仅由特殊机构编纂、装订、出版内府秘本，还专门建立皇家书室收藏这些富有皇宫特色的典籍。向斯说，这些古籍也只有当朝重臣在拿着皇帝的特批才能翻阅，可见其在历代的重要性。

    溥仪这位清朝的末代皇帝，与当代身处故宫深处的向斯，这两个不同时代的人，本无过节，但溥仪却因为盗宝一事让向斯对他有了难以化解的不满，在书中，向斯详细披露了溥仪盗宝的经过。

    “就连溥仪这位最不爱读书的皇帝也知道这些古籍的珍贵，他曾经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以赏赐自己弟弟溥杰的名义，将宫中大量的秘籍、珍宝盗窃出宫。”其中，字画珍宝1285件，特别珍贵的宫中宋元秘籍就达210部。很有意思的是，这位皇帝在最初的40天，几乎是天天偷盗不好携带的宫中书籍，连续14次，竟然连同书籍函套一起盗窃了500多函。

    “盗走的都是宫里最精品的文物和书籍，让人痛心的是，在到东北的路上，他和朝臣们没有吃的，就拿这些价值连城的字画、古董和当地农民换馒头吃，让大量的珍宝流失民间，当然，现在几乎找不回来了。”

    向斯将“溥仪盗宝”称为中国近代史上国宝流失最为惨痛的一次，溥仪盗运古书出宫后，昭仁殿中绝大部分珍贵的宋元珍本基本上都已流失宫外，留存在殿中的仅有10部宋版书、15部元版书，虽然这些秘籍也都是版本精良、品相较好的本子，但是比起被溥仪盗运出宫的那些珍本却又略逊一筹了。其中，有中华第一神品之称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也被溥仪带到东北，溥仪被苏联红军俘虏后，这幅《清明上河图》也被收缴。

    扼腕痛惜

    国宝有家难回

    向斯告诉记者，在举世闻名的法国枫丹白露宫、大英博物馆内，都专门设有“中国宫”，顾名思义，里面的藏品都是来自中国的国宝，但“来自中国”的藏品中，绝大部分是从中国掠夺而来，只有个别是中国赠送的文物。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中国大约有160余万件国宝级的珍贵文物流失海外，被世界各地的200余家博物馆郑重收藏，而民间藏中国文物是馆藏数量的10倍之多。日本仅仅在侵华期间掠夺的中国文物就达360余万件，流失海外的3万片珍贵的甲骨文片日本就有约13000片。据记载，战后日本归还部分战争时期掠夺的中国文物多达近16万车给中国，其中，珍贵文物就有2000余件。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大肆掠夺，许多珍贵的文物流入英、法、美等国，成为各国博物馆引以自豪的经典收藏。

    向斯介绍，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后，将掠夺到的最好的珍宝都献给了维多利亚女王，她为这些宝物在大英博物馆专门修建了中国宫，目前在大英博物馆收藏的700万藏品中，中国书画、古籍、玉器、陶器、瓷器、青铜器、雕刻品等珍稀国宝约有3万余件，许多都是从未面世的孤品，流失海外的中国古代绘画精品几乎都在馆中，包括：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唐代摹本，清乾隆皇帝最为珍爱；初唐宗室李孝斌之子、左武卫大将军李思训《青绿山水图》，宋初江南画派代表人物巨然《茂林叠嶂图》，北宋三大家之一的陕西画家范宽《携琴访友图》，号称龙眠居士的安徽人李公麟《华岩变相图》，宋大文豪苏轼《墨竹图》等，这些也都成为他们的镇馆之宝。

    法国枫丹白露宫也特设了中国馆，收藏着中国珍稀文物也达3万余件，涉及中国古代绘画、书法、书籍、舆图、经卷、陶器、瓷器、玉器、青铜器等各个方面。法国国家图书馆是法国国家级最大的图书馆，收藏着十分丰富的东方图书，特别是中国古籍，藏品时代之早、品相之精、器物之美，都是别的图书馆无法相比的，包括北魏的绢写本、隋朝的金写本、唐代的丝绣本、唐代金书、明万历刻本、大清万年地图、圆明园的40景诗绢本等。

    日本拥有1000余座大小博物馆，这些博物馆收藏着大量的中国历代文物，数量应该在数十万件以上，其中，珍品、孤品不计其数。东京国立博物馆是日本最大的国家博物馆，收藏着历代的文物珍品，藏品多达9万余件。

    “在美国的芝加哥大学图书馆收藏中国古代善本将近400种，1.4万卷；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藏有中国家谱1.5万多卷。”向斯说。

    那这些珍宝在国外的命运如何？它们何时能重回祖国的怀抱呢？

    “在国外都保存得比较好，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的镇馆之宝啊！”向斯非常惋惜地说：“只是它们想回到祖国的怀抱太难了。”提及此问题，向斯伴着一声叹息回答。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把无可替代的遗产归还给他的创造者》的呼吁书中指出：“一个民族的天才的最高的化身之一是其文化遗产。这些被掠夺了文化遗产的男女公民至少有权要求归还那些最能代表他们民族文化艺术的珍宝。”

    “按理来说，这些文物现在都应该归还我国，让它们重回祖国的怀抱，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做到。”

    向斯说，我国一直在呼吁将曾经掠夺出国的文物归还，可收效甚微，在庆祝故宫博物院建院80周年时，组织了世界五大博物馆馆长座谈，英国大英博物馆馆长麦葛瑞格、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馆长野崎弘、德国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总馆长马丁·罗特、美国史密森研究院副院长大卫·埃文斯齐聚故宫，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曾经提出了归还文物的问题，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对他们祖先做的不光彩的事情，他们也很脸红，可谈到文物归还问题时，大家虽然都承认这是中国的国宝，但却说：这些文物是中华民族结晶，我们会很好地保护起来，供世界人民免费瞻仰。”谈到这里时，向斯无奈地笑了笑。

    最后，向斯说，他希望看到他这本书的人能想起曾经的一句老话：我们的国家一定要富强，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国宝才能完好地保存。